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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大香格里拉酒旅】(二十)寻找香格里拉
  我走过了那么多酒庄,见过了那么多人。我看过不少书,也查过很多的资料。可心里始终有个缺口——“香格里拉”这四个字,到底是谁先说出来的?希尔顿1933年写了本小说,然后呢?这个名字是怎么从一本书里掉出来,落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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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去香巴拉藏文化博物馆,就是为了找这个。

   建筑立在香格里拉市中心东南方向,11层,约60米高。远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金色大鹏,金顶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,走近了才看清,外墙的红、白、黄、蓝不是刷上去的,是一块块垒起来的色带,从上到下,由宽变窄。门口的石阶很陡,我喘着气往上走,心想:找名字,原来要先爬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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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楼有一块展板,四组人物并排挂着。最左边是1921年,亚历山大莉娅·大卫·妮尔,55岁,巴黎来的东方学家,乔装成喇嘛老妈妈,从云南藏区的山口往西藏走。她旁边是弗朗索瓦·巴达让,一位法国记者,一百多年前跟着一个信奉基督教的藏族奴隶主,回到他的老家巴东,测绘古道,记录阿墩子、澜沧江的溜索和马帮。展板正中央是一段中文引文,落款1930年,刘曼卿,中华民国女特使,奉命入藏,途经中甸,写道:“忽见广坝无垠,风清月朗,连天芳草,满缀黄花,牛羊成群,帷幕四撑,再行则城市俨然,炊烟如缕,恍若武陵渔父,误入桃源仙境。"最右边是1933年,詹姆斯·希尔顿《消失的地平线》。

  我站在展板前,看了很久。

  这个顺序本身就是答案:不是希尔顿虚构了一个香格里拉,然后中甸去认领。是在希尔顿动笔之前,已经有法国女人从这里的山口潜行入藏,已经有法国记者在这里测绘河流、确认古道,已经有中国使节在这里写下“桃源仙境”。希尔顿的灯塔是最后亮起来的,而照亮它的柴薪,早就堆在云南的雪山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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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曼卿的“桃源仙境”比希尔顿的小说早了三年。三年。这个名字不是从西方飞过来的,是从这条山路上长出来的。

  我继续往上走。

  五楼的光线暗下来,像走进了山洞。上千幅唐卡挂在墙上,密密麻麻,像一排排彩色的窗户。我没有一幅一幅看,走到一幅标着《阿底峡》的唐卡前停住了。600年,宁玛画派,红色和蓝色浓得像要从布上淌下来。我问旁边的工作人员,颜色怎么还在?他说,矿物颜料,是石头磨的,嵌进布里,时间越长越沉。我凑近看,阿底峡的脸只有指甲盖大,眉毛、眼睛、嘴角的弧度,一根不乱。600年前,有人在600年前就这样一笔一笔地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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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旁边是《四部医典》的曼唐,175幅,从墙上展开,像一棵倒着长的树。根在下面,是人的生理;干往上,是病理;枝再往上,是诊断;叶子散开,是治疗。我找到一幅画人体脉络的,线条细得像头发,却一根不乱,从头顶一直连到脚心。藏医把这棵“树”画下来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人一眼看懂:身体是怎么回事,病从哪来,药往哪去。我凑到跟前,鼻尖几乎碰到玻璃,看到一根脉络在膝盖处分了叉,像河水分流。

  八楼的空间突然变高。电梯门一开,一座坛城立在正中央,木质包铜鎏金,直径14米多,高7米多,绕一圈要半分钟。我走着看,1177尊佛像,每一尊都不及拳头大,却各有各的姿态,有的盘腿,有的站立,有的张着手臂。仰头看,五层坛城向上收拢,一层比一层小,金顶在头顶上闪着光。15公斤纯金,不是数字能说明白的——是你在暗处站着,光从顶上漏下来,金子自己在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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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旁边是时轮金刚佛像,四首十二臂,铜胎鎏金,20.5米高。我站在它脚下,仰头看到脖子发酸。它的眼睛垂着,不看我,看的是整个坛城。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藏香味,不知道是从佛像前的供桌飘来的,还是从坛城内部的装藏里渗出来的——里面有经卷、药材、五谷杂粮,还有藏区各大寺院的圣物。四吨重。

  从八楼走出来,风一下子扑到脸上。观景台环绕建筑,360度。向南看,香格里拉市区铺在山谷里,独克宗古城的坡屋顶一层一层叠下去,白墙、红檐、木窗框,是河谷民居的样子——底层养牲口,上层住人,屋顶平平的,晒青稞用。向北看,远山层层叠叠,云在半山腰停着,有的山尖露出来,有的藏在云里。

  我想起五月的小中甸,狼毒浅黄色的花在杜鹃花底下肉嘟嘟地开着。八月石卡雪山下,红穗子泡在雨里,像浸了水的绸子。龙潭湖边,两只蓝色的豆娘停在水葱秆上,翅膀收着,像多出来的两瓣花。

【编后话】

  二十篇写完,意犹未尽。总觉着还欠很多。

  从芒康盐井到左贡中林卡,达美拥的雪峰贴在车窗左侧,跟了很远。雪夜翻东达山,天边飘来的雪花,在车灯的光柱里闪着银光。在伯舒拉岭的脚下,怒江河谷的风吹在脸庞,火辣辣的,葡萄藤从石缝里探出来,那是生命的顽强。2021年5月那次赶路,有些画面在脑子里转,不肯走。

  金沙江东岸的因都坝,在四川得荣县境内,离奔子栏不远,是一片开阔的河岸台地。2019年去过,江面宽,对岸山影一层叠一层。川西南还有些地方没踏足,得荣定曲河谷、乡城亚丁稻城,都有大片酿酒葡萄,这里也是大香格里拉核心产区。

  高山植物园里,那些从高海拔移下来的花草,长得比野地里规矩些。龙潭公园湿地,踩一脚,泥从草根缝里渗出来。小中甸的花海只匆匆看了一眼。他念他翁山的徒步路上,碎石硌脚,达美拥躲在云层后面,一直没有出现。

  狼毒花、马先蒿、小蓝雪花、桃儿七,这些花和名字,散在旅途的不同地方,不是一座山上能看全的。却都成了这趟路上忘不掉的色块。该另起一篇,做成一幅画卷。

  一路上见了很多人。藏族老乡、果农、酿酒师、乡政府的人。他们说话的腔调,手背上的裂口,笑起来眼角挤出的纹路,跟城里人不一样。这些面孔混在一起,成了这趟旅途的另一条线索。

  大香格里拉产区还新,山高谷深,藏族、纳西族、汉族杂居在一处,很多事情才刚开始。

  那天从香巴拉藏文化博物馆出来,在一楼买了书签、明信片,还有一本书——《时间之外》(香格里拉梦时光)。书里写,香格里拉是个梦境,走进去,却带不走。我想了想,雪山和河谷确实带不走,可这一个多月写下来,那些风声、酒香、人的样貌,已经落在纸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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