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飞来寺出发,214国道北上至学丁,左转进明永公路。山势盘下来,澜沧江越来越近,江面上雾气时聚时散。今天去斯农村,澜沧江西岸最大的葡萄村。
云岭乡在德钦西南,升平镇与燕门乡之间的必经之地。五个村子,村村种葡萄。半小时后,车抵澜沧江西岸,梅里雪山地界。云岭乡大半葡萄园聚在这里,斯农村就在桥边的坡上。
自2012年起,我陆续走过云岭乡多个葡萄园。西岸的斯农、西当、永宗、明永、尼农、永久,东岸的九农顶、果念。斯农村是这片版图的核心——不是面积最大的那种核心,是每次来都觉得"就是这里"的那种核心。

车子停在村子中间一棵核桃树下。男人们藏袍哈达,女人们捧着酥油茶和葡萄。一位高个村民胸前挂着金牌——"梅里葡萄酒产区年度明星村"。年轻村长给大家献哈达,副县长、两位外国朋友躬身接过,搭在肩上。村长说:我们村最大,最早种酿酒葡萄,转山转经都要从这儿过,你们常来。不远处,十几个老太太席地坐着,看我们,笑,也不出声。村长话音刚落,人群散了,大家上前和村民合影。

接下来王家逵带路。他是德钦最早种葡萄的人,哪片园子什么脾气,他都知道。沿着村中大道往江边走,拐角一座藏式民居很显眼,葡萄藤遮住大半外墙,墨绿色厚叶子背面长满白色毛刺,几串青绿葡萄藏在叶间。"玫瑰蜜,"王家逵说,"云南特有。"外墙白色有些旧了,正房耳房四个木窗一字排开,像用尺量出来的。窗镶在墙里,上檐突出,两排椽头装饰,内外窗框画着白色立体条纹。最远一扇窗台上,一只黑猫蹲着,往这边看。
转弯,坡下一棵百年核桃树,村民拉横幅、举牌匾,和来人合影。路边小溪潺潺。溪边栅栏缠满铁线莲,白花从缝隙里钻出来,纤细的花蕾张开,悬在半空。大片野豌豆开着黄花,豆荚从花簇里探出来,绿绿的。
一座白塔立在两层楼高的山头上。我爬上去,喘口气,绕塔走了一圈。白塔很高,塔基摆着很多刻有藏文的尼玛石。抬头看,澜沧江滚滚南下,在村前铺开一片扇形开阔地。葡萄园从山脚一直铺到江边,像一柄打开的折扇。风从雪山方向下来,干干的,烤在脸上。斯农在背风坡,梅里雪山挡住了印度洋上来的湿气,这里日照长,昼夜温差大。王家逵说,斯农种葡萄五百多亩,赤霞珠为主,有少量品丽珠。香格里拉酒业的主要基地就在这里,宝庄、敖云也在这有园子。

从白塔下来,村长带大家开始"葡萄园漫步"。人太多,狭窄田埂走不开,我随人流从葡萄行间穿行。架势不高,行距大,走在中间并不困难。低头拍照时,一位老太太正蹲在架下拔草。人流从她身边穿过,她头也不抬。田埂上铺满刺花莲子草,踩上去软软的。葡萄树被花草挤得满满当当:粉花月见草、狗尾草、马唐草、鬼针草、菊苣、蒲公英、委陵菜、苜蓿、野葵……一块地垄上,几朵蓝翠雀,颜色很淡,杆径细瘦,风一吹,轻轻晃。像是不小心落在这儿的。
"上车喽!"一声喊,人们纷纷告别。跟村长握手时,我加了他微信。回到车上,有人手里多了一串葡萄,有人握着几个石榴。
一路下坡,过澜沧江卡瓦格博大桥,到布村一座家庭酿酒作坊。宽敞的客厅里,两排靠墙沙发挤满了人。大家一边尝鲜葡萄,一边品果农自酿的赤霞珠冰酒。女主人五十来岁,说话声很轻,两只手不停地搓。她用藏语讲种葡萄的事,讲卖酒的收入,不时看一眼旁边给她翻译的阿追姆副乡长。介绍完,我来到隔壁房间。屋内飘着淡淡的酒香,三四十个土黄色陶缸占了房子大半。正面墙上供着佛像,挂着牛头。一边立着几块展牌,写着云岭乡各村葡萄产业的概况。阿追姆乡长站在展牌前说,云岭乡葡萄面积三千五百亩,占德钦县半壁江山。

参观结束,很多人恋恋不舍。我先从院子出来,门口就是明永公路。空地种满葡萄、李子、海棠等果树,月季和波斯菊挤在一条座椅后面,红的、粉的花引着成群蜜蜂。下午五点多钟,高原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把整个村庄镀上一层金红。十字路口街角一座低矮木屋,已有些年头,木板被日晒风吹染成暖褐色,门前一条小路被踩得发亮。木屋北面一座宽大房屋,西山墙一扇窗户,上书"布农葡萄山庄综合服务社"。马路对面,两位老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,脚边放着保温水杯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我上前打招呼,穿灰衣裤的老人轻轻回了一句,藏语,音节短促,像鸟叫。我没听懂,但笑了,他也笑。沿公路往北走几步,便是峡谷,一座小楼端坐眼前,招牌写着"吉祥恭巴民宿"。
离开布村,汽车在明永公路上缓缓爬升。回望峡谷,斯农在对岸,布村在谷底,都已隐入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