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性格内敛,像品丽珠,得陈酿够久才能见着好。”陈松坡这样调侃自己。十六年前,他是蓬莱刘家沟镇葡萄园里抱着葡萄串贪吃的实习生;如今,他已是瑞枫奥塞斯酒庄统筹技术与运营的副总经理。在那座距海仅500米的园子里,咸涩的海风没有催熟葡萄,却让他读懂了时间。

陈松坡
扎根,从农大校园到蓬莱海岸
2006年,陈松坡走进中国农业大学烟台校区的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专业教室时,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片胶东丘陵上扎下根来。他出身农村,对土地和农业有种天然的亲近,最初的人生志向其实是做一名优秀的葡萄园艺师。这个选择在当时显得有些“土”,远不如“酿酒师”三个字听起来浪漫有格调。但多年后他再审视自己当初的选择,却说:“在葡萄酒面前,这两个身份本就无法分割。”
2009年实习,他第一次吃到真正成熟的酿酒葡萄,“一边抱着葡萄串吃,一边喝水。”那一刻,课本上抽象的“糖度”“酸度”变成了舌尖具体的甜美与酸涩,也让他确定了方向:不是实验室的数据员,也不是车间的操作员,而是要把葡萄从藤上一直管到瓶里的人。
2010年毕业后,他正式进入瑞枫奥塞斯,从酿酒师助理做起,一路做到酿酒师、园艺师、技术总监、副总经理,如今全面负责酒庄的技术与运营。这条路走了十六年,其间并非没有磕绊。当他走上工作岗位后才发现,实际工作和理论学习有着巨大的差别,无论是园艺还是酿造,都需要大量工作经验的加持。他至今记得2010年那次灌装,因为对设备不熟悉,操作不当,酒液从灌装机里大量漏出,满地都是。那时他刚入职不久,站在机器旁手足无措。庄主夫人李美玲走过来,没有批评,没有责骂,只是站在他身后,镇定地说了一句:“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

刚踏上工作岗位、略显青涩的陈松坡
“这份包容和支持,以及工作中的言传身教,是我到现在也非常感念的。”陈松坡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动容。“别着急,慢慢来”这六个字,此后成了他酿酒生涯的内心节奏——在艰难年份稳住心神,在忙碌中守住耐心。
对他影响更深的,是庄主吴枫博士。这位比利时籍华人、早年留学欧美的工学博士,对葡萄和葡萄酒质量的执念二十余年未变。“吴枫博士对于质量的追求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酒庄上下每一个人,让我们相信能做出中国品质最好的葡萄酒。”在当年那个被规模与速度裹挟的行业里,这一种固执,更是一份清醒。
成长,从距海最近的葡萄园开始
瑞枫奥塞斯酒庄的故事始于2001年。那一年,吴枫博士与法国朗格多克奥塞斯·帕特隆格酒庄(Chateau Auzias)主人多米尼克·奥塞斯因酒结缘,后者又联合合作者米歇尔·比亚,三人历时三年踏遍中国各产区,最终把棋子落在蓬莱刘家沟镇解宋营村。

2025年,瑞枫奥塞斯酒庄20周年庆典上,庄主吴枫(右一)、李美玲(左二)夫妇和两位联合创始人多米尼克·奥塞斯(左一)、米歇尔·比亚(右二)
2004年,酒庄正式创立,占地400亩,其中葡萄园350亩,东、北两面环海,距黄海最近处仅500米,是当时蓬莱产区乃至全国距海最近的一片葡萄园。13万株苗木全部从法国引进。在中国酒庄普遍押注赤霞珠的年代,瑞枫奥塞斯做了一个反常的决定:把品丽珠作为核心品种。350亩园子里,品丽珠150亩、西拉150亩、霞多丽50亩,另有少量小味儿多。
这个选择今天看来颇具远见——蓬莱的3S风土(Sea海洋、Sun阳光、Sand沙砾)赋予了品丽珠一种内陆产区难以复刻的特质:海洋性气候让冬季温和,葡萄无需下架埋土;夏季海风延缓成熟,让果实有漫长的时间积累风味;花岗岩风化形成的砂质壤土透气性与矿物富集性兼备,根系可深扎2米穿透黏土层触及玄武岩矿脉。酿出的酒,酒体细致优雅,酸度清新,余味里常有被海雾浸润过的矿物感。
“不同于国内多数酒庄对赤霞珠的偏爱,瑞枫奥塞斯自2004年建庄之初便坚定选择品丽珠作为核心品种,这源于庄主对蓬莱海岸特性的深刻理解。”陈松坡接过的,就是这样一份已经写好开篇的手稿。

瑞枫奥塞斯酒庄
如果深度探访瑞枫奥塞斯酒庄,往往会注意到几个反常的细节,这被陈松坡归纳为“慢与快”的种植酿造哲学。首先是行间种草,不施肥。很多人不知道,瑞枫奥塞斯是国内最早全园实行这一做法的酒庄之一。野草与葡萄争水争肥,逼着根系向下深扎,汲取深层矿物质。亩产严控400公斤以下,1.2棵葡萄树才酿一瓶酒。全程人工作业,种植、维护、采收、分选,不假机器之手。
相对于前面的“慢”,酒庄唯一的“快”则发生在采摘结束之后。葡萄从采摘到入罐不超过1小时,用重力法代替传统泵送,减少氧化与扰动。这些做法的成本极高,在以产量、效率为优势的岁月里,常常被同行调侃为“傻”。
“这种‘傻’,恰恰是瑞枫奥塞斯葡萄酒高品质的底气。”陈松坡打趣道。他认为,种植方面,自然和谐是最好的,应该尊重大自然的规律,过多的人工干预并不会起到很好的效果。葡萄有自己的灵魂,它会根据气候变化自我调节。酿造方面,葡萄的质量高于一切,酿酒师应该做的是充分了解原料,判断好成熟度。“好酒确实是长出来的,不是调配出来的。优秀的酿酒师一定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园艺师。你看,我当初的选择这不也呼应上了吗?”
收获,时间与奖牌会给出答案
气候变化已成行业共识,受海洋性气候影响的蓬莱尤为明显。2025年,产区高温高湿叠加秋雨,炭疽病迅速蔓延。瑞枫奥塞斯的采收期被迫提前约十天,西拉出现裂果,品丽珠糖度冲至260g/L时,雨水已逼至门前。最终,酒庄产量仅为丰产年份的一半。但陈松坡在年度报告中写下了一句反常的结论:“质量较往年更胜一筹。”

瑞枫奥塞斯酒庄品丽珠
这份答卷,读来像一份“长期主义者”的清单:霞多丽尝试套袋避雨,果实健康度优异;成熟期多留顶部叶片、多留草,靠蒸腾作用消耗土壤多余水分;采收前人工剔除烂果病果,车间前处理再加一道筛选,宁可损产量不损质量;品质不理想的红葡萄果断转酿“黑中白”,不硬撑、不将就;同步探索小味儿多这类皮厚、抗病的品种,为下一个艰难年份埋下伏笔。小味儿多在波尔多是配角,但在蓬莱的病害压力下,皮厚成了优势。一个酿酒师愿在减产年份拨出原料做品种试验,说明他看的不是这一年的账,而是五年、十年后的未来。
或许正是这份艰难年份里的取舍,铸就了瑞枫奥塞斯二十余年的底色。2012年,酒庄2010年份品丽珠干红在Decanter世界葡萄酒大赛上斩获金奖、中东远东亚洲地区首奖、国际首奖三项荣誉,是中国当年唯一获金奖的葡萄酒,也是继少数先驱之后,中国葡萄酒再度登上国际首奖领奖台。评审团的评语简洁有力:“完美成熟,酒体优雅。”

陈松坡与著名酒评人伊安·达加塔(Ian D'Agata)
此后十余年,奖牌几乎年年续写:2013年品丽珠2010再获CWSA金奖;2015年品丽珠2013获CWSA双金奖及首奖、西拉2013双金奖;2017至2022年间,品丽珠与霞多丽持续在国内外赛事摘金夺银;2024年品丽珠2022获永利臻典铜奖;2025年霞多丽2024获CGW双金奖、品丽珠2022获CGW银奖。2020年,法国驻华使馆授予吴枫博士“法国农业成就骑士勋章”——此前袁隆平曾获此勋,酒庄为此推出“骑士系列”纪念款。
对于殊荣和成绩,陈松坡坦言最大的感受就是成就感,“自己的作品收到了外界的认可,就是对酿酒师最大的认可”。陈松坡个人没有过多的光环和头衔,他也不在乎这些,而是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酿酒车间和葡萄园。
陈酿,在蓬莱的海风里安静等待
在胶东半岛的丘陵间,蓬莱的风带着独特的咸涩与湿度。对陈松坡而言,这海风不仅雕琢了葡萄的质地,也磨砺出一种关于时间的哲学——好酒不仅是酿出来的,更是等出来的。
他对蓬莱产区的理解,带着清醒的辩证。从不避讳短板:“如果秋季的雨水少一些,将是一个完美的产区。”但他更看重海洋与丘陵共筑的微气候,造就了葡萄酒优雅细腻的质地与极高的持久度。正常年份里,葡萄成熟得平衡而和谐,“不需要过多的人工干预”——这正是酿酒师梦寐以求的状态:让风土自己说话。

瑞枫奥塞斯葡萄园里转色阶段的品丽珠
品丽珠,无疑是诠释这种风土的最佳载体。在赤霞珠与蛇龙珠主导的市场中,它显得有些“安静”。陈松坡迷恋的正是这种安静。这种中晚熟、耐盐碱且抗病性较好的品种,在蓬莱海风滋养下,呈现出低酸、低单宁、口感细腻柔和的特质。它不像赤霞珠那样强壮有力,却拥有纯正的果香和独特的草本气息。品丽珠“很安静,有层次,善陈年”的风格,恰好与蓬莱海岸风土相契合——初尝或许平凡,却在岁月沉积中释放出源源不断的香气变化,藏着一种需要耐心品读的深邃。
谈及行业,他的话语不多,却字字锋利:“行业需要降低门槛,更加亲民。我们应该坚守质量,同时顺应市场需求。”这句话背后,是瑞枫奥塞斯一贯的“减法”逻辑。在2025年那样的艰难年份,甚至不惜牺牲一半产量换取品质的“更胜一筹”。这种“减产不减质”的定力,在浮躁的当下尤为珍贵。他坚信,“喝酒的人一直都在”,酿酒人的本分,就是酿出消费者喜欢喝、喝得起的酒。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商业智慧,也是对“中国葡萄酒如何破局”最朴素的回答。
如果说品丽珠是风土的镜像,那么陈松坡本人,便是品丽珠的人格化投射。他性格内敛,与人相处需要时间,正如刚装瓶的品丽珠,必须经过几年瓶储,才能绽放复杂的层次。他曾说:“刚酿造好或者刚装瓶的酒刚开始表现一般,必须储存几年才行。”这种对自我的认知,精准得如同他对糖度和酸度的把控。

瑞枫奥塞斯酒庄酒窖
他的生活没有太多张扬的爱好,更多是外人看来枯燥的感官训练。最动人的场景在他的家庭餐桌:受他影响,父母每日小酌,年幼的孩子每次吃饭也会端起自己的水杯像模像样地抿上一口。在这个小家里,葡萄酒不是高高在上的收藏品,而是流淌在日常里的生活滋味。
陈松坡的新年份酒还未完成陈酿,他的酿酒故事也远未到结尾。若有幸到访瑞枫奥塞斯酒庄,在那充满海风气息的空气中,你定能嗅到品丽珠里黑李子的清新,巧克力与矿物质的深邃。那是一位酿酒师用十六年时光,在这片距海500米的土地上,静静等待的答案。
图片来源:瑞枫奥塞斯酒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