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山从西往东铺展，到焉耆盆地这一带，山势已经不那么峻拔了。汗腾格里山结以东，哈尔克他乌山、科克铁克山依次矮下去，霍拉山便接上了——它从北东东转向南东东，横亘在焉耆盆地西侧，像一堵风化的老墙。山纹褶皱细密，沟壑从山顶一直犁到山脚，灰褐与暗赭交叠，远看像一匹早年纺织的粗麻布，被谁随手摊在了戈壁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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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条山是库尔勒与焉耆的界。山北是开都河的湿地与草原，山南的洪积扇一路铺下去，铺到塔里木盆地的东北缘。铁门关峡谷卡在霍拉山与库鲁克塔格山之间，十四公里长，自古是南北疆的咽喉。霍拉山挡在西边，把塔克拉玛干的干热风也滤了一道，使盆地里留住一些水汽。西戈壁的葡萄园，就沾了这道屏障的光——山把热风挡住了，却把洪积扇上的砾石层留在了山脚，透水、透气、贫瘦，恰好是酿酒葡萄喜欢的骨感土壤。
天塞酒庄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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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霍拉山，天塞酒庄的葡萄园是最好位置。站在园子里，葡萄藤在前，防护林在中，山在后，三层景深叠得清清楚楚。七月，葡萄叶已经长密了，巴掌大的叶片在风中翻背，露出浅白的茸毛。再往前，一排钻天杨站成墨绿色的墙，墙后面，霍拉山便整个儿压了过来。云层低的时候，云影顺着山脊走，亮一块暗一块，山体的褶皱被光线雕刻得愈发深切——那不是用笔能画出来的肌理，是风和水几百万年啃噬的结果。山腰以下，颜色淡一些，是洪积扇的裙边；山腰以上，陡然收紧，像有人从两头拧了一把，拧出一道道纵向的沟壑。天阴时，整座山呈铁青色；傍晚有光，山脊又泛起暖褐，与葡萄园的浓绿形成某种沉默的对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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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早以前，就想站在这山上，俯瞰西戈壁的葡萄园。
那天下午，从霍拉山口折返，车先拐进了酒庄新辟的园子。这是离山最近的一块地，卫星图上能看见它紧贴着山脚，方方正正一大一小套在一起，被高速公路和老园子夹在中间。园里用了GPS定位，不是凭经验划线，是卫星在头顶上量过，算出哪条垄能在早晨多接一刻阳光、在正午少受一刻暴晒。于是葡萄垄的朝向便改了，不再是正南正北的规矩，而是顺着山势和日光的斜度，偏了一个角度——站在地头看，藤蔓排成的行列与远处的山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行，仿佛藤也听懂了大地的走向。
葡萄还小。新栽的幼藤不过齐膝高，嫩梢卷着须，在铁丝上试探。沙土被太阳晒得发白，踩上去簌簌作响。抬头看，霍拉山就在眼前，近得能看清山体上每一条冲沟的走向。山口在那里，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，像山被谁咬掉了一块——从这儿望过去，恰好对准那个豁口，风就从那里吹进来，带着戈壁深处干燥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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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乌若高速涵洞，眼前是山前洪积地貌。沙砾混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，车轮碾过去，咯噔咯噔地响。往前不远，便是那个在葡萄园里望见的山口，两侧山体夹出一条窄道，地上铺满了被洪水冲下来的乱石，大的如牛，小的如斗，缝隙里长出几丛耐旱的草。
一进山口，风就变了。外面的戈壁晒了一整天，热风卷着细沙扑人脸；山口里却有一股凉意，从山体深处渗出来，贴着皮肤滑过去。脚下是干的，空气是凉的，这种矛盾让人精神一振。左侧的山体沟壑密布，暗褐色，被雨水切割成垂直的槽，像老人手背的静脉。碎石滩上，铁线莲攀着石缝往上爬，藤蔓细韧，叶子碎小；麻黄草一丛丛戳在地上，枝条红褐，没有一片像样的叶子；野西瓜贴着地皮匍匐，灰绿的圆叶中间开出淡黄的小花——这些植物都不声张，在石头缝里活出了一种低声部的感觉。
右侧的山体伸出一条支脉，不高，缓缓伸向酒庄。踩着碎石往上爬，坡顶平整，几块石头垒成一座小小的尼玛堆。站定，转身，眼前的画面忽然换了——
暮霭从盆地底部升起来，一层淡青的薄纱，把远处的葡萄园罩住了。那一片绿不再是白天那种浓得发亮的绿，而是沉下去、晕开去，变成了一块毛茸茸的翡翠。两座建筑从绿海里浮出来：近处一座灰白，远处一座暗红。暗红的那座正是天塞酒庄的塔楼，立在葡萄园的中央，尖顶挑着最后一抹天光。山风从背后推过来，带着麻黄和铁线莲混合的苦香。脚下的碎石还留着日间的余温，而远处的绿已经沉入暮色。霍拉山在这一刻退到了身后，成了看风景的人的一道靠背——它挡了一整天的烈日和风沙，此刻安静地黑下去，把眼前的盆地、葡萄园、塔楼，一并放进渐浓的苍茫里。
此处，如果能够竖起几个镂空的大字，会不会有HOLLYWOOD之感！